我是个没有信仰的小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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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小兵,每次举着刀剑冲入敌阵的时候,我不是为了我的国家,更不是为了荣誉,我只是不想死而已。

由是祸乱继起,兵革不息,民坠涂炭,无所控诉,凡二百余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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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9岁那年,我家门口来了一个鲜衣怒马的老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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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个西周的小兵,不在封神榜内,你可能不认识名不经传的我。每次抄起武器冲入殷商的大军时,我不是为了西周,我本就是殷商人,更不是为了什么天道与封神,我只是在殷商活不下去了而已,我还不想死。

 老兵看着我说,嘿,肉体,我要给你一个灵魂。

“将军,前方便是洛阳神都了吧?”

  我12岁那年,被纣王抓了壮丁。

 他拿出一柄黑色的刀扔给我,说让我像狼一样奔赴战场,我说怎么才能变成狼呢,他说只要你的尾巴不摇就是狼。

老兵挽起袖子擦把汗问道。

我就这么光荣入伍了。说实话,我不愿意去报效祖国,我怕疼,我怕死。

 娘从我手中夺过那柄大刀,她说这刀太重,你拿不动。

“嗯,想必乱臣贼子正在城内莺歌燕舞作乐,兄弟们再加把劲,待我等取那厮项上人头寻来下酒!”

领头的军爷拍了拍我的胸脯说,呵,挺壮实,殷商把你奶的这么壮,你也该报恩。

 我为了安慰她,非常神气的挥舞着大刀,娘,我拿的动。

马是烈焰宝驹,将是人中龙凤。

他手一挥,后面上来五个小军爷围住我。我还挺骄傲,隔壁的阿狗成天吹牛逼他能空拳打断一颗碗口粗的树,此刻他身边只有两个军爷。

 临走前,娘倚着门框和我说,娘会一直守在这里,如果是捷报,娘等着你团圆,如果是噩耗,你等着娘团圆。

部队一路向南潜伏,温度似乎把空气都给蒸发掉。

娘,褪下枯手上的素银镯子,颤颤巍巍的扯了扯领头军爷的衣角,将镯子塞到他手中,问他能不能通融通融。

 军营里有个仵作,他教我们杀人的技巧,他撩起衣服,亮出胸膛,用手指画着胸口的位置:一定要捅这个位置,知道不知道,捅进去的时候要搅动几下,这样死的痛快。或者拍着肚皮说:拿剑戟的往这里扎,扎进去用力一拉,就能拉出好多肠子,这样会震慑敌人,明白吗?

后面的扛旗小兵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手脚不自主地颤抖,旗帜也被扔在了一旁。

滚!老不死的。领头军爷一把推开娘,却带走了娘唯一的首饰,那个素银镯子。走,去下一家,军爷发完口令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
 我被他描述的很可怕,总想找个机会逃跑,我计划了很多年,真正实行起来已经在我成年后,我在家呆了一年多,在我成亲的第二天,老兵找到了我。

“后生这是何意?”

娘瘫坐在黄土地上,满眼的悲伤与不舍。娘的泪水吧嗒吧嗒掉在了黄土地上,晕染出了一片湿润的棕褐色。

 从此我改邪归正,只能安安分分的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小兵了。

老兵眨巴着眼睛向小兵示意。

我觉得娘太悲观了,我只是去打仗不是去下地狱。我回头冲娘喊,娘你别哭了,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,到时候我当个将军给娘争气。

 我的胸前有个大大的卒字,以前我不认识这个字,一直以为是猝的意思,就是送死的意思,不过后来知道了,但还是觉得就是那个意思。

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
娘开始嚎啕大哭,我不要什么将军,我只要我儿子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。我不要和我儿子分离。

 给我们做兵服的是一个老大爷,他的手艺很好,听人说,他都做了四十多年的寿衣了,做起兵服简直就是手到擒来,只是换个图案而已。

小兵跪在地上语无伦次。

我家门口有一颗歪脖子柳树,它每一根枝条都随风舞动,像娘在对我挥着手说分别。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离别,没有说书的说的那么依依不舍,却也有种怪怪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。就像吃辣椒,特好吃,却总是挠心,烧胃,辣后门。

 我每次拿刀捅进敌人身体的时候,我总是避开他的卒字,因为总感觉那是在杀我自己。我总在想,他死的表情那么逼真,会不会我死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。

“我怕此去再也回不来了……”

我走了,娘哭了,黑子不停的汪汪叫。我挤不出泪,娘哭的沙哑了声音。

 可我是兵,我总要死的,这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,因为史记不会告诉你我是一个方脸大眉毛的男人,我和看信的你其实是一样的,我不小心划破手指头也会疼的哇哇叫,我也有一个不是很漂亮而且呆呆傻傻但愿意让我一直干的老婆。

小兵低着头手指扭曲成一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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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没有人会记得我的,我只是阵亡人数后面一串数字其中的一,如果人数少了,看的人就会“切”,多了的话就是“哇”,那些文人墨客不舍得给我们浪费一点墨水,他们只是站在朝堂上,对着帝王,用我们的血作为墨水,秀弄他的附庸风雅,或者想象那些斧钺钩叉捅进我们肚子后挥写一篇豪气云干,那是他们流芳百世的手法。

队伍中鸦雀无声,老兵的脸上都是视死如归,小兵的脸上满是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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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可是我不想死,他们总说擒贼先擒王,于是在混乱中,我自己把我的将军杀了,因为那样就可以投降了。

“捡起你的旗。”

军营里其实也不错,除了吃的差了点,我们根本不用练兵。将军总是莫名其妙的告诉我们,我们大胜。我们就这样赢了一场又一场。纣王很高兴,他给军营送来了很多美丽的姐姐。这些姐姐都很漂亮,顶得上隔壁村子阿巧十倍。可是我不喜欢她们,我觉得她们身上总是在浓浓脂粉味下有一股奇怪的骚臭。除了我其他人都陷入在她们白花花的胸脯与双腿间。

 将军平时对我们很好,总和我们称兄道弟,只是他总是吃一些我们没见过的东西,他得了一种病,不能吃那些糟糠秕谷,否者全身就会溃烂而死,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很同情他,甚至跑了很远的地方去求医问药,可医生说这个病不好治,要从很远的古代做起。将军有时候也会喝我们自己酿的苦酒,但每次都吐一地,我知道那是因为恶心,不是喝醉,因为那些窑子里的姐姐都夸过他的千杯不醉。

将军在马背上挺直了脊梁。

将军有一个更漂亮的姐姐。那姐姐和将军好像被人用法术黏在了一起,白天喝酒调笑,到了晚上夜夜笙歌。

 将军总是在战前动员,他说他滚圆的肚子里都是策略,这是饱读诗书,不是山珍海味。他习惯在小兵面前们踱步,总是油光满面的咧嘴笑着,让人看不到本来的颜色,就像一层面具一样。他常说人人平等,不分贵贱,没了,还非常亲民的随便问一个小兵,是否同意他的高谈阔论,我曾经被问过一次,他说“我说的对吗?贱民?”

“多可笑啊,怕死,我等大唐铁骑竟会怕死……”

我觉得军营有一股糜烂的骚臭味,越来越浓烈,我快无法呼吸。

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,我们死了很多人,但将军却说我们胜利了,他把捷报发回朝廷,朝廷给他加官进爵,他当天喜不自胜的穿着官服,带着乌纱,可荒漠多风,他的帽子被吹到了树上,他体谅小兵们体力不支,要亲自去取,可他敦实的身体让他上不了树,他吩咐小兵们把战场上的尸体搬过来,他踩着尸体把乌纱帽取下来,带在头上,他说这叫智慧,要我们学以致用。

“前方叛军在城内寻欢作乐,我朝百姓正处于水火之中,我们作为军人,是国家的支柱,而你手中的旗帜,则是我们的支柱!”

那天,本来我当值在将军账外,因为实在受不了那股骚臭的味道,便与阿三换了。他乐得屁颠屁颠,他说大家都想看将军的漂亮姐姐展示独家绝技。我心头一阵恶心,便跑进了山中。

 在那些尸体里有一个我的同事,他有一个儿子,是名铁匠,抓壮丁的时候,他替儿子从军,

将军大喝。

难得进山溜达,我在河里洗了个澡。在山间摘了些野果子,吃饱喝足够躺在草地上美美的睡了一觉。我梦见娘一个人在家哭瞎了眼,娘倚着门框等我回家。我还梦见隔壁村的阿巧成了我的媳妇儿,她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。我抱着儿子找娘,给她看她的孙子,却怎么也找不到娘。

 后来他身中3剑,还有一把剑插在他的肚子里,我走过去要替他拔剑,他说不要把剑弄坏,我问为什么,他说剑柄上有儿子的名字,他说那是他儿子铸的剑,可真锋利,他为他的儿子骄傲,他说回去要给他鼓励。

“剑客从不会扔下手中的剑,除非是死。刽子手从不会扔下手中的刀,除非是死。军人也从不会扔下手中的旗帜,除非……”

睁眼,太阳都要落山了,却烧的四周的云红彤彤的,像村子里丰收后,编起来的红辣椒。红彤彤的天空低压压的沉下来,我好像看到因为它烧着而冒出的黑烟,我觉得整个山坡都热哄哄的,像娘给我烧的炕。

 我杀了将军之后,我的同事都在指责我,我不明白为什么,我救了他们的命,他们却说我背叛了国家,可他们平时总在骂这个此刻为之而战的国家,骂它欺压百姓,骂它专政独裁,还说那是侵略他们的灵魂,所以我问他们为什么可以忍受侵略灵魂,就不能让人家侵略土地,他们说因为侵略土地就是为了侵略灵魂。

“除非是死!”

我在回军营的路上,好像看到军营那边冒出的黑烟,我想,他娘的这云都烧到了军营,太他娘的厉害了,哈哈哈。

 我觉得他们都不正常,他们把信仰卖给了国家,国家让他们去死的光荣,却不给他们活的精彩。

众战士被激起热血。

军营前的我懵了,军营真他娘的被烧了,好像还是那个小娘们领的头。小娘们身边有个矮小的丑陋的男人,在和小娘们烧完军营后刷的一下钻进土里不见了。我听见胸前有周字的小兵喊那小娘们邓将军。

 可当他们全都不正常的时候,那些郎中也就反过来了,他们把那些正常的挑出来医治成不正常的,好让他们融入社会。

“不!”

火舌掠过的军营黑漆漆,乱七八糟,还有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儿。这味道儿我熟悉,是烤狐狸的香味,以前村里有狐狸来我家偷鸡,我们抓住它就烤了,吃了好一段日子。

 我不去理他们,我一个人坐进壕沟里,任凭他们去打打杀杀,过了一会有一个敌方的小兵也坐了过来,他没有拿兵器,我并不害怕,他还是个孩子,和我一样。

马背上的将军摇摇头。

什么人?那小娘们,啊不,邓将军转过头来防范的看着我,哗啦一群胸前有周字的小兵将我包围。那小娘们打量着我,问我是否愿意归降。我跪下,磕头,只要能给我吃饱饭,我愿意归降,我想活着。你可以说我没骨气,我本就是被纣王抓来的。

 他说,你们将军就这么死了,他可是一代名将。我这才想起来,我们将军是很有名气的,他并没有打过几次胜仗,可是皇帝说他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我不知道皇帝为什么那么说,就跑去问同事,同事说那是噱头,一个朝代没有名将是很可悲的,那样敌人就不怕你了,他说那是一种政治手段。

“就算是死,我们的旗也不能脏,更不能扔!”

好,那你去军营里伙头营报道去。小娘们说完就走了。谢将军,我狗腿的感谢。

 所以我就问那个小兵他们将军也是一代名将,打过什么胜仗,他做了一个放屁的时候抽嘴的苦笑表情没有回答我,我就知道他们也是政治手段。

“我等铁骑男儿,虽称不上什么侠胆英豪,但也满怀一腔热血。与其在此坐等敌军袭来,不如赶赴沙场倾力杀敌。宁为太平狗,不做乱世人。哪怕以身殉国,但求心中无悔!”

离别殷商的军营我没有一点儿留恋,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离别,毫无情感,却是大的转折。

 我和那个小兵聊了很多,到最后我们说到了故乡,我们相投甚欢,他是我第一个愿意倾心相交的朋友,他说战争结束要带着我去他的家乡故地,我们可以变成一家人,不管谁赢了谁,我们都会是好朋友。可是我背叛了国家,我一会就要被处死了,用一种很残酷的刑罚,那是我们皇帝天马行空的创新,他从小熟读四书五经,知识很渊博,所以他总是比我们聪明,能想出很多我们害怕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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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所以不管你是谁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肯定在土里埋着了,所以我请你帮个忙。

正逢乱世,狼烟四起,乱臣贼子于神都策反,其以安史余党叫嚣最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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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你去找我娘子告诉她我的死讯,我的家在周国琴村。

战场上兵戈相交,火花四溅,将军率领队伍展开厮杀。

我入了西周的军营。军营里有个傻子,他特别能吃饭,每天吃不饱。他傻不愣登的,头上蒙一条破布条。我看他总是被其他小兵欺负,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油然而生,因为我也总是被欺负,于是我们两个惺惺相惜。准确的说是我惺惺相惜他,因为他对谁都很好,傻子就是傻子,不记仇,不过也挺好。我总是给那个傻子偷偷留饭,他也总对我呵呵傻笑,还对我讲他的两个兄弟,一个能飞天,一个能喷火。傻子也爱吹牛逼,我心里想。

 那是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,村前有一条小溪,还没有战马踩过的痕迹,那里的人民淳朴善良,不懂的什么民族信仰和纲道伦常,他们只是心心相惜,互助互依。

“铿!”

西周的军营每天都要操练,这里的每个人眼中都闪着亮光,这和我以前的军营不同。军营的将军和我们吃同样的饭,也不克扣军饷。我想待在这里也挺好。

你去了只要随便打听我住哪里,他们就会告诉你门前有桃树凄凄和柳树依依,希望你是春天的时候才去,那样就能看到我和娘子亲手种出的桃红柳绿。

将军手中的霜剑落地,砸出一个剑坑,荡起一片雾霾,天地发出了鸣嗡声,犹如谱出一首安息曲。

好久没见傻子了,以及他前一段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的一条黑狗。像我们家的黑子。最近军营里出了一件大事,好像什么军营里有个神仙能人大英雄,与申公豹斗法赢了。哎,我什么时候能和他一样呀。我还是去找傻子吧,他最近不见了,我为他留的饭都馊了,怪浪费的。

 你只管踏门进去,告诉我娘子我的消息,她若不信,你说一段我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。

鲜血是殷红的,尘沙是昏黄的,两种极不协调的颜色混合在一起,是那么的耀眼。

最近西周的那些本土兵不欺负我了,反而对我嘘寒问暖。我受宠若惊,顺着竿子各种讨好。很快我知道了原因,傻子发达了!傻子发达了!傻子发达了!

 你说,我只有在你的眼里才能看到我完整的灵魂,那是多彩的我最喜欢的自己,不同镜子和水里的倒影,也不比旁人看到的那具行走的肉体,
你的眼里有我的欢声笑语,而不是战场中的我的金戈战衣。

殷红越来越红,昏黄越来越黄,逐渐地,一个掩盖了天际,一个弥漫了大地。

才听到这个消息我开心呀,傻子终于熬出头了。开心着开心着我就惆怅了,他娘的傻子都发达了,我还在这里做饭。我惆怅呀惆怅呀,惆怅到傻子归来,对是归来。

 你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会哭,然后你告诉她,亲爱的,不要哭,那些泪水让你眼中的我像一道道涟漪,看去就好像我的心,碎成了一颗颗星粒。

太阴太阳,两者交汇出一副轮回图,愈来愈大,愈来愈远。

发达了就是不一样,穿着高级定制战甲,手拿一戟,嗯?他眉心那个是什么鬼?闭着的眼睛?卧槽他娘的,我一下就释怀了,因为我没长第三只眼睛呀,所以我只是普通人。

模糊了,整个天地都模糊了,整个。

傻子忙完所有事后来看我,他问我想不想升官,我摇摇头,我不想送死,我虽然也想飞黄腾达,却没有金刚钻。我说我想回家看看我娘。傻子让邓将军安排我一年的假回家探亲。

消失了,一切厮杀都消失了,一切。

我屁颠颠的收拾行李踏上了回家的征程。

硝烟四起,死人堆里小兵干咳两声。

三个月后我到家了。看着娘更加枯瘦的身躯,我的眼泪哗的流出来了。娘,儿子回来了,我跪在家门口向娘请罪。娘摇摇晃晃的出来,奇怪的摸索着门框,不敢相信的侧过耳朵。我再喊了一声娘,娘剧烈的抖了起来,我赶紧上前扶住。娘用手摸我的眼,我的鼻,我的嘴,我的发,我的脸。

小兵见证了这场战争,目睹将军被敌方叛军一矛刺中胸口,目睹老兵的身体被飞驰而来的箭矢洞穿,目睹满城生气变成萧条一片。

娘说,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,方圆多少个村子就你一个回来了。娘有生之年还能和我儿离别再重聚,皆是上苍保佑啊!这一晚我和娘都没睡,我们躺在娘烧的炕上,我给娘讲我这十年的经历。娘只拉着我的手,听我说。看着娘哭瞎的眼,我只恨自己没本事。娘突然来了一句,你也该娶亲了。

狼烟还在燃烧,小兵挣扎着爬了起来。

第二天我去隔壁村,问阿巧愿不愿意嫁给我,她正在河边洗衣服,水哗哗的流。我看她头也没回的点了点头,耳朵红了。

敌军已经撤退,可铁骑兵团仅剩小兵一人。

我成亲了。娘开心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。

小兵想起将军的话。

我待家的第三个月,阿巧有喜了。娘更加开心了,可我却忧心忡忡。我该走了,再多一个月我就要回军营。思虑再三我还是告诉了娘和阿巧。

剑是剑士的魂。

今天我要走了,娘给我带了足够的干粮,阿巧为我装了好几双最近她赶出来的布鞋。

刀是刽子手的魂。

门口那颗歪脖子的老柳树又皱了很多,它依旧枝条摇曳。很奇怪,这一次我不想离开,我的娘,我的妻,我的儿。我想劝她们进去,张口却是满口的苦涩。我摇摇头,转过身,倔强的不理会她们的哭泣声。我知道这个转身我将与娘阴阳两隔,再不复相见。

旗是军人的魂。

我人生的第三次离别,我永别了我的瞎眼老娘,和我的妻儿。娘,我想这一次的离别只是一个告别,当我回过头时你还倚着门框向我招手。

军人的旗帜不允许脏,更不允许扔!

我哭着上路了。

小兵颤颤巍巍捡起被硝烟烧出几个窟窿的旗帜,随后缓缓高举,血红的旗帜在萧风中猎猎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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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兵拖着残躯慢慢走出城外,他要把这个消息带到长安。

同样三个月的路程,我的脚步比回去沉重了很多。我每踏出一步我就离娘远了一步,我不孝。

小兵也不知走了有多久,记忆中有山有水,伤势随着未曾停下的脚步变得愈发严重。

回到军营的我郁郁寡欢,从此我是一个努力干活的小兵。因为我想活下去,去给娘的坟前翻翻土,去和娘唠唠我在军营的事,去给娘诉诉苦,去给娘……给娘说……我想她。

直到有天小兵路遇一茶庄,奔波多日他着实有些口渴难耐。

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的过着,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,打了多少仗。我见识了很多能人异士的奇功异法。我的胡子都长到了脖子下边,颜色已经花白。我开始成宿成宿的梦见阿巧,她在梦中带着个眉眼和我相似的小子骂我,给我说她们多么不容易,让我回家。

茶庄名唤“半碧悠莲”。

今天将军下令,所有人收拾行装,进军朝歌。所有人都兴奋了挥舞兵器,只有我颤抖的收拾行装。

小兵寻进门去。

好像过了四五个月吧,前方传来捷报,说西周已灭商,武王已经伐纣,从此人民可以活下去了。到处是百姓的欢呼,军营里也一团喜庆。我去找傻子,说我要回家,让我退伍吧,我老了,没用了,只想回去看看埋娘的黄土和妻儿。傻子如今威武似神人。他准许我退伍回家,我给傻子跪下磕了个头。算是离别前的感谢。

“客官喝点什么?”

收拾完行装我走出了军营,抬起头看看外面的天空,我的泪顺着已经起皱眼角流下。我在军营门口磕了三个响头,一感谢收留我,二感谢拯救苍生,三是告别我的青春与戎马生涯。

女子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过来。

这大概是我第四次离别吧,有些感慨,有些物是人非。

小兵嘴唇早已皲裂,望着女子张了张嘴巴突然倒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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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的土墙摇摇欲坠,一个年轻的男子在修葺。一个老妇在门口缝补。老妇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,一刹那,泪流满面。边儿上的青年急忙从梯子上下来,狐疑的打量我。召儿快叫爹,那老妇人推搡青年。青年蠕动双唇,轻喊一声干巴巴的爹。

“你身子骨刚刚恢复,喝了这副药汤想来过几日便可下床走走了。”

娘的坟在村里的公坟里,我去给娘翻土。娘啊,你看,儿子的胡子都白啦。娘啊,你看,儿子回来了。我抱着娘的木牌呜呜的哭了起来,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在娘怀里呜呜的哭泣。只是如今我已白发苍苍,娘却在那头岁月安好。离别造就了一座坟,埋葬了生我养我的娘,将我们永远的隔开了去。

女子吹了吹汤匙里的药汤送进小兵的嘴巴里。

我回来第五年,召儿被山上的野兽咬死了。我的儿我还未曾疼爱多久,就这么早夭了。下葬那天,阿巧哭的晕了过去,她抱着召儿的尸体不让下葬。她说召儿只是睡着了,埋下去会被憋死的。她疯疯癫癫的哭,终就抵不过老天爷的安排。

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,小生无以为报。”

召儿下葬没几天,阿巧病了。她早被这么多年的辛苦劳作掩去了当年的美貌。这么多年劳累的她病了,药石枉然。我以为我会走在她前面,未曾想,我还是慢了一步。她也该休息休息。

小兵话罢又剧烈地咳了几声。

我亲手捧着每一抔黄土,洒在阿巧的身躯上。每一抔黄土不是黄土,是阿巧一生的回忆,是她一辈子对世间美好的向往,对世间的留念。黄土掩盖了她的身躯,掩盖不了她曾留下的足迹。我的妻,跟着我一辈子未曾尝过海味山珍,却从不后悔。我对不起我的妻,是我无用。

“你好生歇息吧,茶水点心就放在床头,若是饿了便食些垫垫肚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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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帮小兵掖掖被子退了出去。

人这一辈子很长,很长,长到你会认识数不清的人。

屋外天色放晴,斑鸠儿在窗前扑闪这翅膀,麻雀儿站在树杪子上清理羽毛。

人这一辈子很短,很短,短到你能数清经历了几次离别。

几日后小兵伤势日渐恢复,面色也红润起来,但他时刻没忘记兄弟们的仇恨,早晚有天他定要手刃安史逆贼。

阿巧去世了三年,我也老了。我坐在三座土坟前,回想我这一生。我看到傻子还是那个傻子,我看到阿巧还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,我看到娘的眼睛蹦出的泪花,我看到召儿在阿巧肚子里召唤我回家,我看到很多很多。

小兵想自己是时候要走了,不过走之前要给女子打个招呼。

长满迎春花的土坟生机盎然,我看着天空的夕阳,明明快要落下,却还要挣扎一会儿。我这封神未上榜的无名小卒一生充满了离别。我一点儿都不悲伤,虽然我这一生应该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人。温热的泪掉了下来,对,我一点儿都不悲伤,只是想流泪而已。

“你的伤势痊愈了吗?若是没有莫要逞强。”

别这一字,是无奈。是无助,是抛妻弃子,是背井离乡。说到头人生不过就是离别。离别它造出一座座的土坟,等着你,我和他人。愿后人不再如我颠沛流离,愿你们别背着行囊,踏天涯踩海角。天下不过就是你我他。

女子再三挽留,眼神中泛着些许担忧。


“这几日打扰姑娘了,只是在下职务在身实在不便,若是有缘定要回来报此大恩。”

如果亲们喜欢,请点赞支持,鼓励小女子。小时候特别喜欢封神榜,喜欢他们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,可谁又知道一个小兵的悲哀,他的无奈。

小兵抱拳行了一礼。

“你真的会回来寻我?”

女子衣衫摇摆。

“待我剿灭安史叛军报了弟兄们的大仇定会前来寻你。”

“你拿着这个,它会带你找到我。”

女子摘下发尾的手绢,没了束缚秀发如同瀑布顿时洒了下来,在阳光下烨烨生辉。

小兵接过手绢,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平定叛军的那天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回长安。

但小兵想,总要给姑娘一个交代才是。

于是小兵匆匆北去,那张烧毁的旗帜被他沿途洒在各个角落,弟兄们死在了此地,他不想拿走属于他们的荣耀。

小兵跋山涉水,路过的许多地方市集,到过许多茶庄酒楼,可再也没遇到向之前女子那般好的人。

当长安城门打开的那一刻,小兵不再是从前那位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,他的身上多了些气势,眼神也比以往凛冽了许多,脚步更是踩得铿锵有力。

小兵成了铁骑军团里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。

“你想要什么赏赐?黄金百两还是白银三千?”

龙椅之上一人问道。

“臣什么都不要,但恳请皇上允件事。”

小兵想若是之前见了天子自己应该是慌张地说不出来话吧。
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
皇上饶有兴致。

“恳请皇上给臣配三千铁骑,让臣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!”

小兵说完重重地叩了一头。

皇上拍了下龙椅:“朕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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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打个晃的功夫便可侵蚀一切万物。

小兵带着三千铁骑打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,收复了一座又一座城池,从最初的三千铁骑到如今手持白虎令可调动数十万大军的将军。

小兵稚嫩的脸庞被时间的齿轮碾下一道又一道的沟壑,胡茬皆如钢针倒竖。

如今的小兵骑着烈焰宝驹,穿着钢盔甲胄,手持一杆方天画戟,目不斜视地看着因为恐惧扔下旗帜双腿颤抖不停地扛旗小兵。

“捡起来。”

曾经的小兵如今的将军。

扛旗小兵哆嗦着手指头握起旗帜。

“告诉我,你是谁?”

将军瓮声瓮气。

“我是陈二杆子……?”

扛旗小兵吞吞吐吐。

“不对。”

将军摇摇头。

“我是战士……?”

扛旗小兵再次应道。

“还是不对。”

将军再次摇头。

“我是战士……”

扛旗小兵接着说。

“这也不对。”

将军接着摇头。

“我是战士!我是军人!我是百姓向往的和平!”

小兵突然高举着旗帜左右摇晃起来。

“对了,这便对了。”

将军在风中点点头。

从举足轻重的小兵到如今的将军,等了这些年,是该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了。

铁骑冲破城门,但凡是有反抗者全都成了将军的戟下亡魂。

“有什么想说的给阎王爷去说吧,顺便帮我给下面的兄弟问声好。”

那一夜将军血洗神都,用手中的利戟将逆贼尽数斩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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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挥洒,余晖不散。

风霜满面的将军下马问路边茶娘:“大婶,你知道附近那个说话很温柔的卖茶姑娘住在哪吗?”

茶娘笑笑:“她呀,嫁了个好人家,衣食无忧,听说过的很好。”

将军叹息,从怀中掏出块手绢:“请您帮我把这个还给她,谢谢她当年的茶水点心。”

日落马远,茶娘小心翼翼地将手绢系在发尾,向食客吆喝:“老娘今天开心,所有茶水半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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